早年命運中的三次機緣(連載·四)

時間:2021-04-12 歷史與文化


戰略預判 貴在測准


坦率說,在國際政治領域,學者能否撰寫並出版學術專著及論文,是靠自己的深厚素養及廣博知識,加上磨杵成針的水磨工夫,立足於海量書籍和報刊文章,融會貫通,一一分析研判,從而得出成體系的結論。這是毫無疑義的。


然而,學者在此領域對熱點問題的未來走向作出預判,固然需要基本資訊(媒體披露的資訊足矣),至於能否作出準確的預判,則其結論多半不是靠該學者的理論素養及對新聞報導的鑽研,而是憑其敏銳的直覺得來。假若學者果然有智慧而不是僅止於聰穎,則其經由直覺得出的結論應該比分析更為準確而可靠。


尤有甚者,據本人體會,這一直覺能力是與生俱來而不是後世經由個人努力修為而獲得的。以我的經驗,對世間大事往往有感悟的能力,甚至未卜先知,可是對於身邊小事乃至於本人的切身利益,卻往往後知後覺,甚至懵懂一世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明足以察秋毫之末,而不見輿薪。”我則是反其道而行之,明足以見輿薪而不察秋毫之末。


這一直覺能力自我青少年時期逐漸體現。1966年6月,我從家中訂閱的《解放日報》報導察覺,似乎毛澤東下決心整肅劉少奇了。依據僅兩條:


一、 自周恩來、林彪以下,北京領導人早就在發言中強調“毛澤東思想是全黨、全軍和全國一切工作的指導方針”,而劉少奇直至1966年春才在講話中提到這一點。

二、 這年5月政治局召開擴大會議,對彭真、羅瑞卿、陸定一、楊尚昆四人的“錯誤”進行了批判,而這些黨政軍大員曾經是劉少奇在中央一線負責工作時的左膀右臂。毛澤東要對中共中央的肌體動這樣的大手術,非數月不辦。毛怎麼居然讓劉少奇從3月26日到4月19日訪問巴基斯坦、阿富汗和緬甸這三國呢?除非是在此敏感時刻故意支開劉少奇的用意使然。


1971年1月,我又從《解放日報》報導察覺,似乎毛澤東下決心整肅林彪了。依據僅一條:


新聞報導稱,葉劍英以軍委副主席的身份,視察了廣東梅縣等地區的學校和企業,接見了地區革委會幹部,並作了重要講話。眾所周知,自1967年“二月逆流”事件後,葉劍英初則處於被迫檢查“錯誤”的狀態,繼則被投閒置散,無權無勢。如今葉又以軍委副主席的身份在新聞報導中高調出現,說明毛澤東又打算重用他了。毛一直委託林彪主持軍委日常工作,此刻葉以軍委副主席的身份高調活躍在軍政界,然則林彪情何以堪?這無非說明毛已經懷疑林彪的忠誠度並且對其信任不專一了。


毛、林關係如此敏感,豈能容忍猜疑呢?一旦彼此有了猜疑,癥結又在於爭奪無比敏感的軍隊的掌控權,此事必難善了。一言以蔽之,毛澤東重新啟用葉劍英,此舉表明整肅林彪遲早勢在必行了。


當時我僅與弟妹談了我的猜測,並沒有把看法擴散出去,在外面隻字不提。最終事態發展都應驗了這兩層猜測。


接下來,再談談我在斯坦福高端智庫的後續研究事項。至於撰寫並出版學術專著及論文,在網上圖書館裡都可以查到,此處不贅,還是重點談談涉及國際熱點問題的大戰略層面的研究吧。


1986年12月,由中國科技大學開始的學潮蔓延到了北京,人心浮動。次年1月,在本中心訪學的多位中國學者聚在一起熱議,亂象何時方了。我插言說,看來胡耀邦會給搞下台的。有人說我是杞人憂天。我列舉了作此判斷的幾條依據:一是胡耀邦向來主張以寬厚、寬容、寬鬆的“三寬”政策處理學潮,倘若學潮平息下去則已,如果越演越烈,則屍其咎者就是胡耀邦了;二是胡耀邦銳意改革的作為久已得罪保守派,成為眾矢之的了;三是胡耀邦似已失去鄧小平的信任和支撐了;四是改革派可能激化矛盾,而保守派則易於站穩腳跟,世界各國情況大同小異。


後來新聞報導,胡耀邦辭職了,由趙紫陽接任總書記。那人又問我:“胡耀邦下台,給你猜對了。那麼趙紫陽何時下台呢?”我說,“現在怎麼有這個想法呢?你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心態,才會提出這個問題”。


我在本中心首次涉及大戰略研究,是在1989年5月給劉易斯寫的一篇關於中國形勢將發生劇變的報告。當時北京學生運動釀成了一場政治風波,波及全國,不但朝野相持不下,而且中共領導層本身就因意見扞格不入而陷於分裂。與此同時,中央軍委從各地調動野戰軍雲集抵京,形勢空前緊張。媒體充斥各種消息,斯坦福校園人聲鼎沸。


連日來,在斯坦福訪學、求學的中國學者、學生競相拜訪劉易斯。他在5月25日詢問我的看法,當晚我寫的一份11頁的報告包括四個部分,即為什麼學運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,當局處理危機的心態及執行結果,危機必然影響中國內外政策及在何層面體現,西方世界對這場危機的對策選擇。


翌晨我把此報告交給劉易斯。他看了說,他同許多高訪學者都談過了,情況不會如此糟,我可能高估了鄧小平的力量。等到六四慘劇發生,他對我說事態發展都給我預測准了,一連多日每天找我五六次,問我以後情況會怎樣。我回答說以後狀況究竟會如何,我在那份報告中大致都講了,我相信我的判斷。應該說,我在那份報告中對危機後的狀況所作的預測,截至1992年春鄧小平南巡,仍是準確而有效的。


此後,劉易斯批准我可以不參加本中心舉辦的各種會議,因為我不需要從這些會議上汲取知識了。他建議我不要再接受邀請赴各地開會了,只需要撰寫專著即可。自己有何觀點,同他個別交流即可。


一次我應邀去康奈爾大學(Cornell University)開會,向他請假。他說為什麼要去那裡開會呢?我說我要去多學一點知識。他說他也要向我學知識,怎麼我倒要去那裡學東西呢?他說我其實是想去康奈爾大學遊覽而已,可是此時那裡冰天雪地,去了啥也看不到。從此,我也樂得清閒,難得參加會議,只是坐在辦公室電腦前埋首寫書罷了。


1990年1月,在加州聖塔克魯茲舉辦了一個學習班,培訓在美國的民運領軍人物。其中一位學者曾經在斯坦福見面聊過,他打電話給我,請我開車過去聊聊。到了那裡,有四五個學者在等著我。那位朋友介紹我說,有什麼不解的問題可以問我。


其中一位學者說,他是軍隊幹部的子弟,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人民軍隊居然開槍鎮壓人民。我回答說,我在5月25日已經在撰寫的報告中預測,北京高層必然動用軍隊開槍鎮壓,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呢?主要鑒於一來高層權力結構及決策慣性會趨於這一傾向,二來高層對文革動亂會捲土重來的擔憂,三來學運並沒有給執政當局留下退步的餘地。種種因素決定,事態越過了臨界點,就難免產生慘劇。我遙居加州尚且有此判斷,你近在京畿,怎麼時隔八個月以後,卻仍然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呢?他不再說話了。接著,幾個學者又與我就其他問題進行了切磋交流。


接踵而來的,是海灣戰爭引起了學界熱議。1990年8月2日凌晨,伊拉克軍隊突然向科威特發起進攻,迅即佔領了科威特全境。伊拉克總統薩達姆宣佈吞併科威特。隨後以美國為首的國際社會積極地展開互動,並在聯合國框架內開始了反制行動。


1990年11月29日,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第678號決議,要求伊拉克在1991年1月15日前無條件撤出科威特,並恢復其主權、獨立和領土完整。假若伊拉克未於最終期限前撤兵,則聯合國授權多國部隊以武力手段迫使伊拉克遵守安理會決議。


顯而易見,倘若伊拉克總統薩達姆拒絕妥協,則多國部隊與能征慣戰的伊拉克軍隊進行軍事攤牌是迫在眉睫了。於是斯坦福各智庫專家、教授在本中心連續開會討論,我也出席了其中的一次討論會。會上主要討論了兩個問題:一是海灣戰爭究竟會否爆發?二是戰爭勝負的前景究竟如何?


眾多專家在發言中言人人殊,莫衷一是。譬如海灣戰爭會否爆發,眾人說戰爭爆發可能性的百分比各不相同,最低的說百分之十,最高的說百分之九十,而居多的人士則說百分之五十,就是沒有人說百分之一百會或不會爆發戰爭。再如對戰爭前景的估計,多半說會曠日持久,個別人說要以越南戰爭為戒。


此類以海灣戰爭為內容的討論會已經舉行過多次了,據悉討論結果均有雷同之處。我在會上發了言。我說,戰爭究竟會否爆發,結論只有一個,要麼是百分之百會爆發,要麼是百分之百不會爆發。現在說百分之多少會爆發,是沒有意義的。這就像重傷者被送進手術間搶救,被送出手術間時是死是活,只有一個可能性,或死或活。醫生在動手術前講述傷者死活的百分比,還可以理解,其他人這樣講就沒有多大意思。



與會者問我自己對海灣戰爭會否爆發的看法。我說,以我的判斷,這次海灣戰爭百分之百會爆發。理由是:


一、 美國向來視中東的安全為美國的重大利益(vital interest),其重要性在近期已經等同於歐洲了。美國為了中東是不惜動干戈的。況且,新保守主義在美國當時得令,在處理棘手的國際事務時,抑制不住用兵的衝動。

二、 蘇聯在阿富汗戰爭中創巨痛深,近年又苦於應付國內紛爭,這次不會在海灣戰爭中與美國作對。這次是美國在中東動武的難得的機會。

三、 如今美國在科威特存亡問題上仗義執言並付諸軍事行動,可以贏得世界各國和國際輿論的支持,而且其他國家會承擔戰爭的大部分費用,美國何樂而不為呢?

四、 老布什總統要競選連任,若他無所作為地聽任伊拉克武力吞併科威特,那他還不如擇時退出競選吧。此事顯然不可能發生。所以,老布什只能逼迫薩達姆屈服,他自己已經退無可退了。

五、 美國業已在海灣地區集結了重兵、裝備和軍需物資,等於花費了戰爭的半數費用。不打這場戰爭,這些費用僅屬於美軍正常的調動費用,又有哪些國家會支付這筆費用呢?

六、 倘若伊拉克在最終限期前從科威特撤軍,則美國業已集結的重兵、裝備和軍需物資沒有用武之地,勢必撤回,等於花費了巨額軍費,卻僅進行了一次武裝大遊行而已。問題的癥結未獲解決。而伊拉克軍隊撤回本國,元氣不傷,隔幾年伺機再度越境進入科威特,等閒事耳。屆時美國國會、民眾卻再也不會同意第二次用兵了。

七、 我估計,如今老布什及其左右最擔心的不是薩達姆硬頂不退,而恰恰就是薩達姆突然從科威特撤軍,因為老布什能進不能退,而薩達姆卻能進能退。


接著,有學者問我如何評估戰爭的前景。我又作了下列陳述:


一、 多國部隊與伊拉克軍隊相比,實力相差懸殊。尤其是美軍戰力之強悍,伊拉克軍隊根本不是對手。在戰前估量的各種因素中,唯一起到決定性質的就是伊拉克的氣候了。

二、 伊拉克一年氣候分為旱季和雨季。11月到次年2月是雨季,氣候溫潤怡人。其餘則是旱季,滴雨不下,酷熱難當,經常有沙塵暴,根本不宜出動空軍,這是美國用兵的大忌。一旦過了2月底,再要取得用兵的良好時機,則須等到11月了。所以,美國不會再延緩伊拉克撤兵的時限了。

三、 從這一點考慮,只要過了1月15日,直到2月底,是美國用兵的良好時機。而這一個半月,對美軍全面戰勝伊拉克提供了充足的時間。

四、 至於海灣戰爭會否曠日持久,或者成為越南戰爭的翻版,一切視乎美國對戰爭總體目標的設置。假如總體目標設置為擊敗伊拉克軍隊並將其驅離科威特,則前述顧慮無須擔憂。


1991年1月17日,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航空兵空襲伊拉克,發起“沙漠風暴”行動,海灣戰爭爆發。消息傳來,當天一位美國教授、另一位韓國教授先後來到我的辦公室,一問一答,在本子上記下了對我的提問和回答。他們告訴我,將在這天接受電視台記者的採訪。可見我早先在會上的講話給他們留下了印象。



(作者是前斯坦福大學國際安全和合作中心研究科學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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