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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前只知道徐悲鴻以大明星王瑩為模特，畫過一張油畫《放下你的鞭子》，後來看了新加坡美術史專家姚夢桐先生的文章《特定歷史場景構架下的藝術風貌——司徒喬〈放下你的鞭子〉》一文，才知原來司徒喬先生也創作過一幅同名油畫，但是幾乎被大名鼎鼎的徐畫“覆蓋”了。我們先來談談司徒喬這個人，再來說說他的《放下你的鞭子》。

（司徒喬、馮伊湄結婚照，1931年攝於廣州。圖片來源自網絡）

司徒喬（1902-1958），廣東開平人，只活了56歲，他如果長壽的話，成就和地位應該更高。他早年得到魯迅的賞識，和魯迅有交往。1926年，司徒喬在北京中央公園（現在的中山公園）的水榭裡開了第一次個人展，魯迅買了他的兩幅素描，其中一件是《五個警察一個O》，司徒喬用“O”來代表窮人，特別是用O來點出畫中那位婦女是個腹部凸出的孕婦。1928年，司徒喬在上海的“喬小畫室”又舉辦了一個春季展，展場是個三角形的小空間。魯迅為展覽的目錄冊寫了一篇序文《看司徒喬君的畫》，給了他極大鼓勵。徐悲鴻也在《良友畫報》上評價：“司徒喬先生對色調之感覺，為當代最敏之人，又有靈動之筆，供其縱橫馳騁，益以堅卓，倘再加用功，便可追蹤意人Ettore Tito（埃托雷·蒂托）。”

魯迅1936年10月19日去世，在先生遺體蓋棺前五分鐘，司徒喬趕到萬國殯儀館，為魯迅畫下最後的遺容（速寫），成為魯迅最傳神的肖像之一，得到極高評價。他在上世紀40年代創作的《義民圖》，是人物速寫的神品。司徒喬和沈從文是老友，沈從文復出後，在1980年寫了《我所見到的司徒喬先生》一文。司徒喬也是音樂家冼星海的摯友，1926年，他把冼星海推薦給蕭友梅，這對冼星海後來的音樂道路起了一定的鋪墊作用。

（司徒喬速寫《魯迅遺容》。圖片來源自網絡）

司徒喬沒有徐悲鴻的大名，但名氣這東西也不一定靠得住，司徒喬的藝術成就絕不可低估。這些年，陳丹青在不同場合，提起過司徒喬，非常佩服他，譬如他說：“司徒喬所畫的災民速寫，直追珂勒惠支的筆力，形象之生猛具體，簡直是《流民圖》（蔣兆和）的草樣。”

司徒喬夫人馮伊湄寫過一本傳記《司徒喬：未完成的畫》，從中我們可以得知：抗戰期間，司徒喬曾流寓南洋。他1939年4月從緬甸抵達馬來亞的檳城，1939年底和1941年初，他們一家又分兩批移居新加坡。在星洲，司徒喬以王瑩和金山（化名趙洵）為模特，畫了油畫《放下你的鞭子》。

正如開頭所說，絕大多數人只知道徐悲鴻的油畫《放下你的鞭子》，徐悲鴻把這幅畫送給了他的恩人黃孟圭，後來由新加坡收藏家“賜荃堂”堂主鄭應荃收藏，其後轉讓給香港收藏家羅先生（Victor Lo）。2007年，這張畫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以7200萬港幣成交，被台灣收藏家馬維建拍去。馬先生深知此畫對新加坡的重大意義，故借給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長期展出。這幾年，我常去國家美術館，每次都會多瞅它幾眼。徐悲鴻筆下的王瑩（香姐）：身穿白底藍花衣衫，穿金戴玉，腕上的翡翠手鐲還是那麽耀眼；手中紅綢飛舞，是位“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”的美人。

（徐悲鴻根據王瑩的表演所繪的油畫《放下你的鞭子》）

按照姚夢桐先生的看法，這樣的人物肖像畫，似乎跳出了抗戰劇情，成了一件孤立的藝術品。實際上，徐悲鴻並沒有看過王瑩和金山（趙洵）的演出，1939年10月，徐悲鴻請王瑩到黃曼士（黃孟圭弟弟）的江夏堂為她畫了這張畫，王瑩所穿的衣衫，就是她的演出服。愛美是人的天性，王瑩也不例外，她當然很高興徐悲鴻把她畫得如此清麗動人。但若按照劇情的要求，這幅畫就“不合格”了。所以，觀賞此畫，我們必須用另一種視角，把它當成一幅美人圖、一幅肖像畫來待之，是一種“人物讚”。

再看看司徒喬筆下的王瑩（香姐）：低頭含淚，國仇家恨寫滿了她的眼睛和臉龐。顯然，司徒喬的《放下你的鞭子》更符合劇情和時代背景，更具藝術感染力，也更能激起觀眾的抗日救國情緒。司徒喬《放下你的鞭子》創作時間是1940年7月，之前他已看過了王瑩和金山的演出。他把自己的東陵畫室裝飾成舞台的樣子，室內的燈光也請劇團的工作人員來特別安排，營造出一種舞台的氣氛。

（司徒喬《放下你的鞭子》，藏中國美術館。圖片來源自網絡）

馮伊湄在《司徒喬：未完成的畫》裡，記敘了司徒喬創作此畫的經過：“兩位演員對著一個畫家和對著千百觀眾一樣認真地表演著。當一縷鼻水和兩顆淚珠在男演員臉上掛下來時，女演員低著頭，雙手緊握著大紅汗巾，眼眶含著淚水，深深的仇恨流露在眉梢和嘴角。畫進行的相當順利。可惜第一個半天過去之後，女演員因故不能再到畫室來。第二天男演員來了一整天，劇中的老頭子畫得差不多，只等香姐了。經過再三設法，才又安排了三刻鐘的時間使女演員再來一趟，喬於是盡力在三刻鐘內把香姐的臉部完成。三刻鐘之後，她走了，喬一直畫下去不肯停筆。”從這段文字，可以看出王瑩不太配合，馮伊湄沒有明說原因，有人推測，王瑩不太滿意司徒喬畫中香姐的形象，她一定更愛徐悲鴻筆下的香姐。對此，我有一點疑惑，按理說王瑩不是膚淺的女人，她的政治覺悟和藝術修養，都不錯，她也應懂得司徒喬這樣畫她，是符合劇情的。這裡面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？有待考查。

司徒喬1940年11月19至20日，在新加坡東陵畫室舉行畫展，《放下你的鞭子》也在這次展覽中。1942年12月，這幅作品在重慶第三次全國美展上露面。新加坡國寶級詩人、書法家潘受先生寫有長詩《擲鞭圖歌並序》，發表在1943年1月8日重慶《中央日報》上。開篇四句：“老翁擲鞭忽掖女，張口無聲淚如雨。女欲有言意更悲，翻身轉就老翁撫。”最後又寫道：“卻問演戲者誰某？女是王瑩翁趙洵。趙王才本向天借，馳騁藝壇早並駕。更有畫師司徒喬，畫筆亦堪參造化。畫成翁女泣抱頭，淚痕濕濕幾時收。”司徒喬緊扣時代脈搏，畫出了這出抗戰街頭劇的靈魂。

目前，司徒喬的《放下你的鞭子》藏在北京的中國美術館。希望有一天，兩幅《放下你的鞭子》一起展出，這將是一則很有意義的藝壇佳話。

（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