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2020-06-02 歷史與文化
(老舍)
大家知道老舍到過新加坡兩次。1924年夏天是路過,從上海前往倫敦途中到新加坡上岸玩了一天;1929年秋天又從歐洲坐船抵達新加坡,在華僑中學教了五個月書。
這裡說的老舍意欲私奔南洋是另外一件事,發生在1949年他從美國返鄉之前。關於目的地有兩個說法,其一是馬尼拉,老作家、七月派詩人牛漢不止一次向朋友提及,老舍的紅顏知已、才女作家趙清閣1948年給他看過一封信,信中老舍對在上海的趙清閣說:“我在馬尼拉買好房子,為了重逢,我們到那兒定居吧。”
言之鑿鑿。但為什麼是馬尼拉?老舍在那裡有可以託付買房的朋友?私奔未遂,房子後來如何處置?都無下文。趙清閣被熟友問起時則回應:老舍確曾邀她去南洋,不過不是馬尼拉而是新加坡。不像馬尼拉一說只有“孤證”,此說的證人好幾個,其中以趙清閣晚年的忘年交、戲劇家洪深女兒洪鈐的敘述最為詳細,她記下了1988年3月20日下午,在上海吳興路趙清閣寓所裡趙的談話:
“建國時陽翰笙來信要我給K、冰心寫信,希望他們回來……而K回函:‘不回,你我同到新加坡相聚,該地有基礎居留。’此舉令我大氣,感到受侮辱,他意思是讓我做‘情婦’似的。如果肯這樣,早就不是如此了!後來又來信,提出到香港會面。我同意,條件是:‘三方面一起解決,解決了前案,則才可談後案。’這真是‘許諾’。然事實不是這樣,K未做到,而是直接回國了。”
這裡的K即老舍。趙清閣晚年洪鈐常陪伴左右深得信任,幫忙處理各種事務,複印重要信件,她的記述甚為可靠。有位史承鈞教授也說,趙清閣和他談及,老舍寫信要她去新加坡共同生活,“到了國外,就沒有什麼名分不名分的問題了”。
本不想回國,希望在南洋和趙清閣共度後半生的老舍還是回了北京。這其實是周恩來的部署,被動員給老舍寫信的包括曹禺等好些名流。洪鈐還憶述趙清閣跟她說,老舍回國之初仍準備離婚,他住在飯店,想以金錢補償來結束婚姻,但妻子堅拒,新中國的時代氣氛也大為不宜。就如陳子善說,“他畢竟不能像郭老(郭沫若)那樣風流”。
在中國老舍是頂級作家也是大眾名人,知道老舍夫人胡絜青的肯定多於聽聞趙清閣的。見過一張攝於1954年的照片,北京家中小院,老舍與夫人相向而笑,中間是盛開的月季花,一派和諧。然而從小與老舍關係親密的趙家親戚韓秀透露,1958年少女的她在同個花園裡悄悄替“清閣姨”遞信給“舒公公”(老舍),她印象裡老舍非常不快樂,和沈從文一樣是“隨時準備逃家的男人”。老舍和趙清閣在抗戰時的武漢結識,重慶相愛,後因現實阻力分隔兩地,兩人的特別關係在老一輩文藝圈裡並非秘密。
(趙清閣)
有情人終未成眷屬,期間曲折引人唏噓,甚至為老舍1966年8月的投湖埋下伏筆。對此後人有種種描述評論研究,還有學者寫成專著。董橋曾引朋友江先生的話說,老舍其實是個忠厚人,“他對趙清閣的感情是真心的,在美國那幾年想離婚娶她也是真心的,回國感受家庭壓力他的悔痛更是真心的”。董先生感歎:“老舍先生滿心是傳統讀書人的怯懦,捲進兩難的深谷中他一邊忍受那份缺陷一邊祈盼一份圓滿,最終註定的是缺陷越陷越殘缺,圓滿越盼越難圓。”
前輩的感情世界,我等豈有資格評判。感興趣的是,老舍向趙清閣提議移居獅城,說“該地有基礎居留”,這個“基礎”所指何在?
可以想見,在獅城住過五個月的老舍,對本地的風土人情有一定熟悉度。他在華中教書的同時寫了《小坡的生日》(六萬字中四萬字在新完成),南洋色彩濃郁。他也曾雄心勃勃,打算書寫南洋華人篳路藍縷開疆拓土的故事。
另一更重要原因,當時的新加坡似乎是個避風港,華社對中國南來文化人十分尊敬愛護。老舍1929年抵新時,得到包括黃曼士在內的本地文人和朋友鼎力相助,就像後來徐悲鴻、郁達夫、胡愈之、劉海粟等在這裡盡享友情和照拂。1949年的老舍,在文壇的地位非昔日可比,代表作《駱駝祥子》在美國出了英文版大受歡迎,他的自信亦已不同。他曾抱怨新加坡的炎熱影響寫作,但權衡生存居留的利弊,天氣應該算不上問題了。
我遐想過,1949年,如果趙清閣應允私奔,如果老舍真在新加坡定居,他的命運將怎樣改寫?不會被紅衛兵的皮帶抽著爬上卡車,不會被打破腦袋血流披面,不會被親人寫大字報揭發婚外情,不會沉湖慘死。但五六十年代星島也頗不平靜,他該怎麼應對另一種政治風雨?不回到北京,他能寫出《茶館》這樣的中國現代戲劇巔峰之作嗎?他說“光在美國寫不出什麼東西的。不和中國民眾共同生活,耳畔消失了華語鄉音,我寫不出真正的文學作品”,那麼在並非北京話的“華語鄉音”猶存的新加坡,他又會如何生活,創作出何種作品?
一切無解。沒有如果。
(作者是旅居加拿大作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