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閣與愛玲

時間:2020-06-18 歷史與文化


(趙清閣致樓適夷信。圖片取自嘉德拍賣圖錄)

 

趙清閣和張愛玲,似乎是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。一個是活躍於武漢重慶的抗戰文藝女作家,一個是孤島上海橫空出世的文壇奇葩。少年離家闖蕩的趙清閣,朋友圈囊括大半藝文名流;名門閨秀張愛玲高冷孤僻,卻以綺麗文字和奇裝炫人。同樣以寫作為唯一志業,張愛玲的成就難有人比肩,琴棋書畫皆通的趙清閣也算驚艷過時光的才女,但從未進入一流作家之列。

 

人生軌跡迥異,非要搭上點關係也是拐了彎的:張愛玲母親喜讀老舍小說,張愛玲也愛屋及烏。而趙清閣,在這對母女搶讀《二馬》幾年後,成了老舍不能公開的愛人。

 

歲月塵封了多少往事,所幸有一雙手來揭開沉睡的冊頁,晚年常陪伴趙清閣的洪深之女洪鈐的披露,讓趙張之間不為人知的交往浮出水面。略加梳理,至少有三次。

 

第一次是在抗戰勝利後。胡蘭成開始逃亡,身為漢奸妻的張愛玲,為人和作品都遭非議。小報醜化諷刺,語氣極其輕薄。從炙手可熱忽墮窘境,沒有刊物願意發表她的文字。這也正是《小團圓》裡,電車上九莉被荀樺夾膝、男友燕山娶了他人的時代背景。

 

沉寂一年多,靠稿費生活的她帶著些許無奈轉向電影劇本寫作。1947年某日,“貴人”不請自來,趙清閣受洪深之托約張愛玲見面,請她為洪深主編的大公報的《戲劇與電影》周刊撰稿。

 

洪深何許人也?讀過一點中國現代戲劇史的不會陌生,他是中國第一個專攻戲劇的留學生,1919年考入哈佛大學貝克教授主辦的戲劇訓練班。歸國後他率先把西方現代派手法運用於中國戲劇實踐。他也被視為中國話劇、電影的奠基者之一。

 

 

洪深激賞張愛玲的才情,1947年12月張愛玲的《〈太太萬歲〉題記》見報,他特地寫了編後記,說很久沒有讀到這樣的文章了,他迫不及待想看這部電影,“張女士也是《不了情》影劇的編者;她還寫有厚厚的一冊小說集,即名《傳奇》!但是我在憂慮,她將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優秀的High Comedy作家中的一人。”這樣一位大戲劇家的讚美,對張愛玲無疑是榮耀。

 

時間推移到1950年7月下旬,趙張兩人在上海第一屆文代會再次相遇。

 

關於張愛玲和這次文代會,柯靈那篇《遙寄張愛玲》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裝束:旗袍外罩了件網眼白絨線衫,使人想起她引用過的蘇東坡詞句“高處不勝寒”,在一律藍或灰布的中山裝裡十分突出。

 

眾所周知邀請張愛玲出席文代會,是當時上海文藝界一號領導夏衍的旨意,但陳子善寫過《張愛玲與上海第一屆文代會》,註意到夏衍去世前一年在一篇文章裡透露的新資料:建國之前周恩來提醒他,要爭取把幾個原不屬進步文化陣營的文化名人留下來,其中包括劉海粟和張愛玲。周在重慶就讀過張愛玲的《傳奇》,50年代初夏衍又托柯靈找了一本送給周。所以給予張愛玲“禮遇”,正是貫徹周恩來指示。

 

有意思的是,很長時間裡沒人提到,趙清閣也參加了該次文代會,並在會上扮演了特別角色,這一切又被張愛玲收入眼底。

 

會議日程之一是被認為右傾的趙清閣自我批判,尚年輕有棱角的她起先堅拒,在奉命前來勸說的老友熊佛西懇求下,勉強同意只檢查文藝思想不涉政治。她委屈地邊流淚邊檢討,台下聽眾還以為她反省深刻。洪鈐寫:散會後在門口見到顯然是在等她的張愛玲,“張愛玲迎上來主動和趙阿姨握了手,沒有多說什麽,一切盡在不言之中。”

 

相隔不久,兩人的最後一次交集,便是1952年的道別了。

 

張愛玲離滬,連弟弟都沒告訴。在浦東鄉下教書的張子靜回市區時去找她,被姑姑告知“你姐姐已經走了”,可憐的張子靜為此大哭一場。但張愛玲主動約見了趙清閣。趙清閣憶述,張愛玲赴港前特邀她在咖啡館見面,告訴她自己就將離開。

 

有人感嘆,張愛玲出走前只見了一個人,卻非炎櫻也非蘇青。我覺得炎櫻應該知情,那時她仍是張愛玲閨蜜,後來在紐約陪著張愛玲去見胡適的也是炎櫻,她們的友情在美國還延續了一陣。《小團圓》裡,為九莉墮胎的人都是比比(原型炎櫻)通過自己的女老板找來。至於蘇青,讀過1947年初出版的《續結婚十年》,被她和胡蘭成的一夜風流“霧數”(編者註:指讓人透不過來氣,甚為不爽)之後,張愛玲怎可能還去與她告別。

 

這一次會面,資料最少也最讓人好奇:張愛玲決意離去,當然是因為預感“更大的破壞”要來,具體而言,和文代會上目睹趙清閣當眾檢討有關嗎?她們約在了哪家咖啡館,彼此說了些什麽?多年守口如瓶,是因兩人當時有某種約定?

 

一別即永訣,她們肯定不會想到,兩人都仙逝後還會有一次“同場”:2004年,上海圖書館展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10位著名女作家的作品,陳衡哲、張愛玲、廬隱、冰心、蕭紅、淩叔華、馮鏗、白薇、丁玲、趙清閣的著作,被珍重地陳列在一樓的玻璃展台中。其中趙清閣的出版物有1935、1937年版的兩本短篇小說集《旱》和《華北的秋》、1946年版的長篇小說《月上柳梢》、她主編的抗戰文藝月刊《彈花》合訂本、1949年刊在《黃河》雜志的長篇詩作《生日》。

 

朋友看過這個展覽。對於我們,趙清閣其實並不遙遠。大學班上有個男生的母親,和趙清閣同為上影廠編劇。90年代,好友L常在吳興路趙清閣寓所附近看見她,當時不曉得那個瘦小的慢慢在街上走過的老太太是趙清閣。老太太衣著素樸毫不起眼,可就是有股說不出來的氣質吸引人。L說那幾年華山路鎮寧路口有不少菜攤,趙清閣常去買菜,後面跟著保姆。

 

“差一點”就來了新加坡的趙清閣,和獅城緣分未斷。1987年10月和11月,南洋女中戲劇學會和新加坡演藝坊,分別演出了趙清閣紅樓夢話劇系列裡的《賈寶玉和林黛玉》及《血濺鴛鴦》。從訪新的周策縱教授信中得知消息後,她托重慶時期老友、新加坡書法家潘受找了一套演出資料。


(趙清閣的水墨畫,被認為有老海派畫風)

 

40年代開始創作的紅樓夢話劇系列是趙清閣重要作品,她也是將此巨作改編為話劇的第一人。兼糅北地豪爽和南方人細膩的趙清閣,曾像妙玉那樣在落雪天采雪,再揀個晴日以雪水烹茶,窗前品茗細描梅雪圖;1999年底最後一次因病住院前,她又像“黛玉焚稿”似的,將老舍寫給她的百余封信付之一炬。想到此處靈光一閃,為清閣與愛玲找到一個共同點:對《紅樓夢》至愛入骨。

 

那麽,在政治氣氛濃烈的1952年夏日,惺惺相惜的她們,聊到《紅樓夢》了嗎?

 

 

(作者是旅居加拿大作家)

發表評論
0則留言

熱評排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