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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干年前，導演王家衛在《電影雙周刊》（香港）上，寫了一篇《王家衛眼中的美麗女星》，把白燕、于素秋、林黛、尤敏、夏夢、李麗華、李菁、于倩等一一點評一番，每有精辟見解。當然也有漏網之魚，譬如樂蒂、石慧、陳思思都沒有入他的法眼。王家衛提到的明星，我最熟悉的就是夏夢。夏夢、石慧、陳思思、朱虹這些是香港的左派影星，是長城、鳳凰公司的當家花旦，當時在大陸能看到的香港片就是這兩家公司出品的，像《三看御妹劉金定》（夏夢）、《王老虎搶親》（夏夢）、《巴士奇遇結良緣》（石慧）、《三笑》（陳思思）、《紅蝙蝠公寓》（陳思思）、《屈原》（鮑方、朱虹）、《畫皮》（朱虹）、《金鷹》（朱虹）等等。和她們配戲的小生多是高遠，典型的東方古典美男，真個潘安轉世，印象最深的是他的《三鳳求凰》。高遠和西方美男阿蘭·德龍可以對照一番。

王家衛生于上海，五歲時隨家人移居香港。他自稱“我爸爸是毛澤東思想信徒”，所以他不僅看風花雪月的“邵氏片”，也常常看長城鳳凰的嚴肅片。王家衛覺得夏夢是真正的古典美人，這是有目共睹的。夏夢有“長城大公主”之稱，我看過不少她的片子，其中朱石麟執導的《故園春夢》（改編自巴金小說《憩園》）最令人回味，夏夢飾演的後母幽怨賢淑，然而時代和家庭都不成全她。很多年前了，在電視上看到她清唱京劇，是《鎖麟囊》“春秋亭”一段，心頭一驚，驚的是她居然唱程派，想當然她唱梅派才對。夏夢是有些令人不測的。眾所周知，金庸單戀她，金大俠心目中的古典美人應該就是夏夢的樣子。他筆下的人物，很多都有夏夢的影子。

當然王家衛跟邵氏片更親，細心的觀眾可以看出他與邵氏電影一脈相承之處，有興趣的不妨做些研究。上世紀五六十年代，香港電影的主流應該是邵氏、電懋的文藝片，樂蒂、林黛、尤敏、陳厚、呂奇、謝賢這一撥俊男美女造就了香港影壇活色生香的年代。對內地觀眾來說，上海灘的胡蝶、阮玲玉、白楊、秦怡、舒繡文、上官雲珠之後，一下子就跳接到劉曉慶、李秀明、陳冲、斯琴高娃、潘虹，實在有點不甘，中間一大片空白總得填滿，靠謝芳、王曉棠、陶玉玲（《霓虹燈下的哨兵》）、楊雅琴（《苦菜花》、《偵察兵》）這幾位顯然不夠，而且這幾位的性格也太單調，不夠溫婉，更談不上妖娆。

王家衛評林黛有段文字是：“林黛本身是很傳奇的，譬如在她生日時，她丈夫興之所至，脫了她的高跟鞋盛酒喝，我覺得很香豔。”其實，飲“鞋杯”也不是林黛丈夫的發明，古時浮浪子弟與妓女、小妾飲酒作樂，常常玩這種把戲，沈德符《敝帚齋余談》裡就有“妓鞋行酒”的記載。另外，《金瓶梅》第六回西門慶也喝過潘金蓮的“鞋杯”：“少頃，西門慶又脫下她（指潘金蓮）一只繡花鞋兒，擎在手內，放一小杯酒在內，吃鞋杯耍子。婦人道‘奴家好小腳兒，官人休要笑話’。”古人吃“鞋杯”大抵是將酒杯置于鞋中，林黛丈夫似乎直接將高跟鞋當了酒杯，荒唐更勝一籌。

林黛給人“人高馬大”的感覺，髮髻高聳著，像座小山，她眼睛也大，想必腳也不小，香港上世紀60年代是以此為美的，潘金蓮的三寸金蓮則是古代的標准。林黛的高跟鞋也不同潘金蓮的繡花鞋，但“香豔”是一樣的。林黛是自殺的，潘金蓮則被武松殺死，都不是善終，香豔的女人很少平淡而亡。最美的，反而不香豔，夏夢不香豔，秦怡不香豔，林青霞也不香豔。

點評李麗華，王家衛是這樣下筆的：“我在泰國拍《2046》時沒事做就去唐人街，搜購邵氏和電懋舊片的錄影帶，看了很多李麗華的電影。我看了《武則天》，覺得現在很難有人能演這角色。”因為李麗華有霸氣，女演員有嗲氣嬌氣媚氣臊氣妖氣的大有人在，但有霸氣的不多。霸氣，未必要凶狠、高調，霸氣可以是很平靜的，但巋然不動，自帶威力。霸氣是天生的，後天很難培養，周璇、王丹鳳怎麽也霸氣不來。李麗華晚年再嫁一位守候多年的影迷，曾有一度定居新加坡。2015年，91高齡的李麗華坐著輪椅，被推上第52屆金馬獎舞台，領取“終身成就獎”，這是她最後一次在大眾面前亮相。2017年3月19日，李麗華病逝。

那個年代的明星很多離開香港到國外養老，要麽就是心灰意冷“先走一步”，譬如林黛、樂蒂都是自殺的。正是：三春去後諸芳盡，各自須尋各自門。

（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