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蘭英:中國音樂的“一條大河”

時間:2020-08-19 歷史與文化




在我的心目中,王菲加齊豫也抵不上一個郭蘭英。

 

幾年前,龍應台女士在香港演講,她問台下聽眾:“你人生最早的啓蒙歌曲是什麽?”一位中年聽眾(後來知道他是香港浸會大學副校長周偉立)答道:“是進大學時候,好多師兄帶我們唱的《我的祖國》。”龍應台反問了一句:“真的?《我的祖國》怎麽唱?頭一句是什麽?”於是,觀眾席上響起了合唱:“一條大河波浪寬……”

 

好了,關於這個演講,按下不表,這裡說一說《我的祖國》的演唱者郭蘭英。老太太還健在,今年91歲了。《我的祖國》是1956年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攝的抗美援朝電影《上甘嶺》插曲。在很長一段日子,我以為歌名就叫《一條大河》,可見第一句歌詞太深入人心了。一條大河的潛在力量超越了“大江大海”。

 

郭蘭英那一代的歌唱家,難免都會打上時代的烙印,但她既是時代的象征又是時代的漏網之魚,她的歌聲超越了政治宣傳,給人藝術和美的享受,比起她的同輩王昆“耿直”的演唱方式,郭蘭英的“雅正婉約”給四九年之後的中國歌壇播下了“美的種子”,至今也沒有一位歌手能把“一條大河波浪寬”這一句唱得像郭蘭英這般韻味悠長、妙不可言。《我的祖國》作詞是喬羽,知道的人較多;其實,更應該記住的是作曲者劉熾,他創作的歌曲還有電影《英雄兒女》插曲《英雄贊歌》及優美的少兒歌曲《讓我們蕩起雙槳》。你該知道他的厲害了吧!

 

郭蘭英是山西人,唱過晉劇,所以她的歌唱帶有戲曲味道,也算是她的特色之一。她唱《人說山西好風光》,就有“戲味”,悠揚婉轉:“杏花村裡開杏花,兒女正當好年華。男兒不怕千般苦,女兒能繡萬種花。”那個年代沒有廣告意識,但比什麽宣傳廣告都有效,聽了恨不得“成為山西人”。大型音樂舞蹈史詩《東方紅》裡郭蘭英一曲《南泥灣》,讓人領略什麽是天籁之音。崔健唱了搖滾版的《南泥灣》,那是瞎胡鬧,守著他的《一無所有》才是正經。

 



歌劇,本是西方的産物,但中國卻自創了民族歌劇的新形式。郭蘭英是中國民族歌劇的開拓者之一。《白毛女》裡的“北風吹”,她唱出了農村女孩踏踏實實的願望——盼著“歡歡喜喜過個年”。後來朱逢博也唱“北風吹”,但唱得唯美、空靈、嗲氣、洋氣。若脫離《白毛女》的語境,朱逢博的演唱確實很好,但一首歌能離開它的語境嗎?王昆曾接受專訪,當主持人問她:《白毛女》有這麽多的喜兒(演唱),你覺得誰唱得最好?王昆不假思索就說:是朱逢博。王昆推崇朱逢博,忽略郭蘭英,不是偶然,兩人的“瑜亮情結”明擺著。

 

除了《白毛女》,還有《小二黑結婚》《江姐》《劉胡蘭》等經典歌劇。我想特別提一下郭蘭英演唱的《劉胡蘭》插曲《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山》。1956年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推出一部紀錄片《春節大聯歡》,應該是最早的“春節聯歡晚會”。參加這次聯歡的,有勞動模範、戰鬥英雄,有科學家華羅庚、錢學森,有作家郭沫若、老舍、巴金,有表演藝術家梅蘭芳、新鳳霞、袁雪芬、郭蘭英、侯寶林、白楊、趙丹和著名工商界人士榮毅仁。這樣的陣容,可謂空前絕後。其中第二個節目就是郭蘭英獨唱《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山》,抒情卻不失風骨,格調高華。

 

1975年謝晉導演了一部關於赤腳醫生的電影《春苗》,電影插曲由陸青霜(她另一首代表作是《漁家姑娘在海邊》)演唱,調門非常高,時代的烙印很明顯,但旋律還是優美的。也就在同一年,另一位大導演崔嵬也緊跟形勢,執導了電影《紅雨》。《紅雨》的主角是一位男赤腳醫生,故有“女春苗,男紅雨”之稱。《紅雨》的插曲也毫不示弱,由郭蘭英演唱,1975年,郭蘭英已經46歲了,我完全沒有想到以抒情婉約著稱的郭蘭英在演唱這首插曲《赤腳醫生向陽花》時,音調之高令人吃驚,好像要跟陸青霜較勁似的。盡管郭蘭英唱得非常賣力非常铿锵,但仍不失抒情性,這是她骨子裡的特質,很難完全抹掉。不得不承認,人到中年的郭蘭英嗓子還是非常好,粉碎“四人幫”之後郭蘭英和王昆曾經同台演出,那時的王昆,嗓子已經不太行了,所以郭蘭英可以很大度地讓王昆先挑演唱的曲目,我想她的大度是有實力支撐的。

 

今天的流行歌曲,一甜就膩,一抒情就泛濫,“郭式抒情”的典範意義,值得後人學習。別管什麽紅歌還是藍調,打動人的就是好歌。



(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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