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2021-09-01 歷史與文化
(圖片來源自網絡)
這一兩年因為疫情,打亂了生活節奏和旅行計劃。不過,今年意外的收獲就是在“爾雅”出了一本新書《〈台北人〉總也不老》,這是我第一次在台灣出書,看到自己的文字變成繁體豎排,頓時覺得古色古香了,有一點“陌生的驚喜”。
先說說這本書的緣起。今年適逢白先勇短篇小說集《台北人》出版50周年。1971年,《台北人》由白先勇與弟弟白先敬合作創辦的晨鐘出版社首次出版。後來,晨鐘難以為繼,關門大吉。1983年,隱地的爾雅出版社接手,推出新版《台北人》。今年3月,我寫了一文《經典的流傳:〈台北人〉出版50年》,發在香港“三策智庫”,白先勇把此文轉給隱地先生,因而牽起了爾雅出版此書的因緣。
爾雅創辦於1975年,曾與洪範、純文學、大地、九歌並稱台灣出版界的“五小”,當年台灣文壇流傳:“文章要上‘兩大’,出書要找‘五小’。”兩大,指兩大報《聯合報》和《中國時報》的副刊。從創立初期到上世紀80年代末,是爾雅最鼎盛時期,出版了大量高水準的文學作品,作家包括林海音、王鼎鈞、琦君、齊邦媛、白先勇、隱地、張曉風、席慕蓉、蕭颯、龍應台等,白紙黑字留住了台灣文學的黃金時代。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和《山居筆記》在台灣,最早也是由爾雅出版,這兩本散文是爾雅的“中興之書”。
對爾雅,我一向仰慕,能在爾雅出版這本新書,格外開心。更榮幸的是,隱地先生賜了一篇六千字的長序,對此書褒獎有加。實際上,隱地老師眼睛動過手術,視力很弱,閱讀非常耗神費力,請他寫序,我猶豫再三,深感內疚。好在老師看了書稿,心生歡喜,他在序裡說:“在書市景氣沉入谷底之時,眼前突然讀到何華這本書稿,竟然讓我整個人精神抖擻起來。……我的視力不佳,意外的,看這部書竟不覺得累,能讓我一直看下去,越看越入迷,爾雅在如此低潮時,能接到這樣一本高格調卻又讀得讓人趣味盎然的書,一掃長久以來的郁悶。”序裡還有不少溢美之詞,令我慚愧。人和人講個緣字,大概我的文字正好投了隱地老師的緣,他才會格外愛惜護持。文學路上,我很幸運,遇到幾位提攜自己的恩師,隱地老師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位。
《〈台北人〉總也不老》分二輯。輯一,對白先勇其人其書的各個面向,加以研究評述。例如:中國古典詩詞對白先勇的影響、艾米莉·勃朗特的《呼嘯山莊》與白先勇《孽子》《玉卿嫂》的比較、白先勇“小說觀點”(point of view)的運用、白先勇與郁達夫、白先勇與張愛玲、白先勇與紅樓夢、白先勇與昆曲,以及由白先勇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的相關評論,同時寫了葉嘉瑩先生、“錢夫人”盧燕、“金大班”姚煒等人物。
(爾雅典藏版《台北人》。圖片來源自網絡)
這裡稍稍談一下中國古詩詞對白先勇小說創作的影響。白先勇在《驀然回首》一文裡自述:“在建國中學初三的那一年,我遇見了我的第二位啟蒙先生,李雅韻老師,雅韻老師生長在北平,一口純正的京片子,念起李後主的《虞美人》,抑揚頓挫。雅韻老師替我開啟了中國古典文學之門,使我首次窺見古中國之偉大莊嚴。”這之後,白先勇背了大量的古詩詞,從屈原的《離騷》、庾信的賦、杜甫和李商隱的詩,到李後主和大小晏的詞、南宋末期王沂孫、張炎的詞(亡國哀音)。
在中國古代詩人中,對白先勇影響最大的首推杜甫。杜詩沉郁,關註現實和人生,有強烈的時代感和滄桑感;同時,他的文字十分精準、講究,“語不驚人死不休”,根據詩歌的內容,他遣詞用字有的高古樸素,有的典雅華麗,各盡其妙。上面這些評論,放在白先勇身上也同樣適合。
朱雀橋邊野草花,烏衣巷口夕陽斜。
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
熟悉《台北人》的讀者,馬上就知道白先勇把上面這首劉禹錫的《烏衣巷》擺在《台北人》一書的扉頁,這28個字濃縮了《台北人》的主題。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合適的詩來為《台北人》“點題”了。《烏衣巷》是一首悼古詩。《台北人》也是一首哀悼古老文化的挽歌。
中國詩歌與西方詩歌的傳統不同,我們缺乏荷馬史詩、但丁《神曲》這樣的長篇敘事巨制,中國詩歌長於抒情和象征,尤其律詩絕句,字數不多,但能抓住一個片段、一個側面、一個細節,道出文學的本質,這種“以小見大”、濃縮時空的的文學形式,使得中國古典詩歌蘊藏著極大的能量。相對應地,有一類小說家善於捕捉人生“片段”的感受,他們的小說,不是講述一個人完整的一生,也不是從頭到尾說一個故事,而是截取一個人生“片段”:一場宴會,一次對話,或者一個葬禮,賦予它很大的意義。白先勇就是這樣的作家,讀白先勇的小說,猶如在欣賞一首中國古詩,他的小說充滿了詩意,令人回味。
輯二,收了我近年來談論文學、電影、老歌、舞蹈的文章,寫了《紅樓夢》《金瓶梅》《聊齋志異》以及西方作家亨利·詹姆斯、喬治·艾略特、弗吉尼亞·伍爾芙。論及的中國現當代作家有張愛玲、錢鐘書、老舍、豐子愷、陳映真、章詒和。還有意大利導演維斯康蒂、日本導演是枝裕和、金嗓子周璇、歌唱家范宇文等等。特別要說的是新加坡導演陳哲藝和天才舞蹈家吳諸珊,2013年陳哲藝在金馬獎大放光彩,一炮而紅,台灣人一直記得他。上世紀70年代末,吳諸珊就因他的編舞才華贏得西方芭蕾圈的敬重,他是第一位享譽西方舞蹈界的亞洲人,是新加坡的驕傲。那時林懷民還未在世界舞台上名聲鵲起,當然,林懷民後來的成就舉世矚目。
(1988年春,作者與白先勇攝於廣州。作者供圖)
時光流逝,一去不返,但文學經典代代相傳,讀者更新,後繼有人,《台北人》總也不老!
(作者是旅居新加坡作家)